(五)除夕
1949年1月28日,农历除夕。沈阳的冬天冷得实实在在,但中山广场旁的铁路宾馆(今辽宁宾馆)里,暖气烧得正足,酸菜白肉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这是民主人士在解放区度过的第一个除夕。这个夜晚没有盛大的典礼,却有着一种深沉的平静与难得的恣意。一碗火锅、一杯酒、一首歌、一句诗――这些从南国辗转北上的民主人士,用最朴素的方式,度过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、也是属于新中国的除夕。
北国除夕,暖意融融
除夕对中国人而言,始终是最重要的节日。贴春联、大扫除、备足鸡鸭鱼肉――致敬尽礼,迎接福神,求得来年一年的好运气。在沈阳铁路宾馆,民主人士同样没有忘记这种年节的气氛。
铁路宾馆门口挂了两盏灯,灯光映在雪地上,晕开一团团暖色。门上新贴的对联墨迹未干:“欢声笑语辞旧岁,踏歌起舞迎新春。”横批四个字:“辞旧迎新”。一笔一划,写得认真。
民主人士在沈阳铁路宾馆座谈
楼里暖气烧得足,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。大厅里摆了几张圆桌,酸菜白肉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,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郭沫若、马叙伦、彭泽民、丘哲、许广平、周海婴、陈其尤、沙千里、沈志远、曹孟君、邓初民等都在。有的头发白了大半,有的戴着老花镜,有的穿着厚厚的棉袄,领口露出一截旧毛衣的边。
纵酒狂欢,歌声与秧歌
席间,中共中央东北局宣传部部长张闻天站起来讲话。他讲得简单,不外是前线的消息,淮海战役结束了,北平正在和谈,大概快了。没有多少修辞,也没有激昂的手势,平平淡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桌上的人放下了筷子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在场这些人,有的坐过牢,有的逃过难,有的在租界里躲了八年,有的从大后方一路颠沛到香港。如今坐在这沈阳的老宾馆里,听人说“快了”,反而沉寂下来。一时只听见火锅的咕嘟声――打了这么多年仗,新中国真的要来了。
饭后,纵酒狂欢。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哼唱了起来。紧接着,另一个角落有人接上。渐渐地,三三两两的声音汇到一处,像一条暗流,从宴会厅的四面八方涌出来。不是整齐的大合唱,而是各唱各的――有人唱苏联歌,有人哼陕北小调,有人念起了诗,还有人唱起山西梆子。声音交叠在一起,各有各的频率,又莫名其妙地和谐。
有人高声朗诵起郭沫若在安东(今丹东)登陆时写下的诗:“我来仿佛归故乡,此日中行亦似狂……于今北国成灵锁,从此中华绝帝王……”“绝帝王”――这些亦狂亦狷的民主人士,坦坦荡荡地道出了这三个字。
铁路宾馆门前,还安排了东北地方戏、扭秧歌、踩高跷等演出。此时,扭秧歌的队伍正沿着牛皮楼梯,一扭一扭地上楼。
沈钧儒抬起头来,感到中央大厅的吊灯在眼前旋转。西装、长袍、花棉袄搅在一起――欢呼!合唱!岁始年初!
1949年1月,沈钧儒、李济深、郭沫若在沈阳观看秧歌表演枕上得句,诗书与誓言
他被人群裹着,走到楼梯拐角。在这座曾被侵略者踏过的楼梯上,秧歌队从他身边涌过去,红绸子拂过他的肩膀。
回到房间,沈钧儒拿笔写了几句:一串秧歌扭上楼,神灯枉为日皇留,光明自有擎天炬――
第四句写不下去。闹至午夜,索性睡了。第二天清早,天还没大亮,他披了件衣服去敲郭沫若的门。郭沫若刚醒,头发乱着,接过纸看了看,随口说:“照耀千秋与五洲。”沈钧儒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后来他们把这几句抄在一张纸上,下面注了一行小字:“一九四八年除夕,纵酒狂欢,既睡,枕上得三句,不能续,翌晨写示沫若先生,请续成之。”
郭沫若《北上纪行》手稿
沈钧儒犹似余兴未阑,又去找林一元,“难得大家有闲,何不请诸位写字吟诗,以作纪念?”于是客厅一角摆了张桌子,纸笔墨砚齐了。郭沫若写了在安东登陆时的旧句,马叙伦、丘哲、彭泽民、茅盾、洪深、沙千里、侯外庐,一个一个走过去――有的写旧作,有的即兴。茅盾写的是“为人民服务者拜人民为老师”,邓初民集了几句古话:“大事难事看担当,顺境逆境看胸度。”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纸也是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大小不一。旁边的人围了一圈,看他们写。
这个夜晚之前,他们的身份曾是“中间派”“民主人士”,站在历史的观望席上犹疑不定。1949年1月26日,他们在沈阳宏大电影院(今沈阳市文化宫)公开露面,让全中国第一次知道有一批民主人士已经安全到达东北解放区。两天前,他们与李家庄方面的民主人士联名发表《我们对时局的意见》,明确宣告“愿在中共领导下,献其绵薄”――这是民主党派第一次集体以书面形式公开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。
这个除夕夜,没有什么特殊仪式。但对这些人来说,这是很不一样的一种心境。
多少人民血,换来此矜荣。思之泪欲堕,欢笑不成声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。
这个年,就这样过了。
统一战线的温度在于真诚。从火锅的热气到秧歌的红绸,从枕上的残句到厅中的墨迹――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瞬间,汇聚成了新中国诞生的磅礴前奏!
